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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AI比医生更早看见疾病:一位计算机博士的医学跨界思考|湾语前沿
科普系列/2025.12.29

推开医院影像科厚重的大门,眼前的指示牌,每个字母都认识,但是合在一起就“不明觉厉”了:“CT往这边,MRI往这边,PET往这边。”对大多数人而言,这些闪烁着幽光的精密仪器是现代医学的神秘之眼,但它们的目光究竟有何不同?在深圳湾实验室,生物医学工程研究所的博士后占淦(gàn),正致力于用人工智能(AI)为这些“医学之眼”赋予更深的洞察力。他的工作不仅关乎如何更早地发现疾病,更在探索一个深刻的问题:当AI在像素与...

推开医院影像科厚重的大门,眼前的指示牌,每个字母都认识,但是合在一起就“不明觉厉”了:“CT往这边,MRI往这边,PET往这边。”对大多数人而言,这些闪烁着幽光的精密仪器是现代医学的神秘之眼,但它们的目光究竟有何不同?在深圳湾实验室,生物医学工程研究所的博士后占淦(gàn),正致力于用人工智能(AI)为这些“医学之眼”赋予更深的洞察力。他的工作不仅关乎如何更早地发现疾病,更在探索一个深刻的问题:当AI在像素与数据中洞悉生命的秘密时,人与机器的本质区别何在?我们如何在智能时代保持自己的“主体性”?

三双“医学之眼”与第四双“AI之眼”

占博士首先为我们厘清了三种核心影像技术的本质:

  • CT(计算机断层扫描):CT基于X射线原理,尤其擅长观察骨骼等高密度结构,同时也广泛用于肺部和腹部病变的诊断。

  • MRI(磁共振成像):擅长捕捉软组织细节,肌肉、韧带、脑组织的微小损伤都难逃它的“法眼”。

  • PET(正电子发射断层扫描):独特的代谢成像技术。注射入体的微量放射性示踪剂,会像智能信标一样聚集在代谢异常处(如癌细胞、阿尔茨海默病的异常蛋白斑块),绘制出一幅生命活动的“功能热力图”。

“PET的强大在于,它能在结构发生不可逆改变之前,就捕捉到功能的异常。”占淦以阿尔茨海默病为例解释道,“通过靶向β淀粉样蛋白的示踪剂,我们可以在患者出现明显症状的10到20年前,就看到大脑中异常蛋白的沉积模式,从而进行风险预警。”然而,PET成像解读复杂、成本高昂。

这时,第四双“眼睛”——AI 登场了。占淦的工作,正是训练AI成为顶尖的“影像解读员”。从原始图像到诊断报告,AI能自动完成一系列曾极度耗时的人工步骤:

  • 图像净化:矫正伪影,如同修复一张模糊的老照片。

  • 颅骨剥离:精准移除头骨影像,让脑组织清晰呈现。

  • 大脑“标准化”:将不同形状的大脑对齐到同一模板,实现公平比较。

  • 分区与定量:自动勾勒出海马体、皮层等数十个脑区,并计算各区的代谢活性值,生成直观的量化报告。

“以前医生可能要手动勾画数小时,现在AI几分钟就能完成初稿,医生则专注于最终的诊断决策。”占淦说。这不仅仅是效率的提升,更是将医生从重复劳动中解放,赋予其更强大的分析能力。

从肝癌到脑科学:一位AI医生的“修炼之路”

占淦的科研路径本身,就是一次多模态、跨学科的“AI思维”实践。在加入脑影像团队前,他的研究方向是利用MRI和病理图像预测肝癌术后的复发风险。

“我们构建模型,让AI从成千上万的病理切片中学习,发现复发与未复发患者在微观细胞世界中的差异。”他介绍道。模型从数据中自行“归纳”特征,最终预测性能(AUC)可达0.8左右,为临床医生提供了有价值的风险分层工具。

这段经历让他深刻认识到医学AI的准则:“专业、可靠、可解释”。AI的结论必须与临床知识相互印证,模型决策的依据(为何认为此患者风险高)需要能被理解,绝不能是“黑箱”。“我们提供的是辅助信息,最终的诊断和责任,永远在医生手中。”

从肝脏到大脑,从结构到功能,这种跨界并非转向,而是深化。“看事物永远是这样,角度越多,你才越有把握。”占淦认为,未来的精准医疗,必然是融合影像、病理、基因、临床文本等多模态数据的综合判断。AI研究者的修炼,正是不断学习从不同维度逼近生命真相的过程。

工具、伙伴,还是对手?AI时代的本质叩问

随着AI在医疗(如新冠肺炎CT筛查、眼科诊断)乃至全社会层面的爆发,一个根本性问题浮现:AI会取代人类吗?

“目前,它就是一个非常聪明、听话的工具。”占淦的回答斩钉截铁。他眼中的近期未来,AI是医生的“超级秘书”和“知识引擎”,而非决策者。那些需要共情、伦理权衡和复杂经验直觉的工作,依然是人类不可替代的堡垒。

这份冷静,源于他对AI本质的“祛魅”。作为研究者,他深知当前所有令人惊叹的AI,其核心仍是“概率模型”。它能从海量数据中学习模式,生成看似智慧的答案,但它不理解这些答案背后的情感与意义。“我是搞这行的,我看AI写的再优美的文字,感觉也是冰冷的。”他坦言,这种认知让他无法从AI那里获得真实的情感慰藉。一个精心设计的AI伴侣或许能说出最贴心的安慰,但那只是算法的组合;而人与人之间,即便笨拙,那份真实的羁绊与共情无可替代。“你只有在同类身上,才能看到自己,并获得真正的引领。”

因此,他对AI的发展抱有乐观而审慎的态度:必须为强大的工具划定安全的边界。“就像核技术,能发电也能造武器。我们不能因噎废食,但必须在发展中建立动态的规范。”他强调,“可控”与“安全” 将是AI时代与技术创新同等重要的命题。

在算法的洪流中,捍卫人的“主体性”

当触及基因编辑等更底层的“生命密码”改写技术时,占淦表达了深刻的保留。“我不想背负一个别人给我设定的‘意义’。”他认为,盲目追求“更聪明、更强壮”的单一优化,是一种短视,也扼杀了人类社会的宝贵多样性。

“社会的多样性是有意义的。”他赞同道。这正呼应了AI需要多源数据才能健全的道理。在算法日益渗透生活的时代,一个核心命题愈发凸显:当技术越来越擅长解答“如何做”,那个“为何而做”的命题将更加重要。

占淦认为,未来,越是拥有强大“主体性”——即独立思想、内驱价值观和持续内省能力的人,越能驾驭AI而非被其定义。“AI时代可能会淘汰那些只会迎合外界标准、缺乏自我定位的人,因为没人比AI更擅长迎合。”

他分享了自己在科研低谷中的挣扎与坚持,最终依靠的是“回到初心”的内省力量。这种不断自我审视、在变化中学习和调整的能力,或许是人类相对于当前AI的最大优势。AI通过注入新数据升级,人类则通过经历、思考与碰撞来“迭代”自己的认知模型和生命叙事。

与变化共舞,在智能时代寻回人的坐标

“这个世界就是不停在动,不可能停。你只能跟它达成一个动态的平衡。”熵增是宇宙定律,变化是生活常态。面对技术洪流,“拥抱变化”不是口号,而是生存与发展的必需。

作为一名科研人员,他的使命是用AI延伸人类的感知,在疾病肆虐之前预见它。而作为个体,他的思考提醒我们:技术的终极价值,应由人来定义。在AI的“凝视”下,我们或许能更早看穿疾病的伪装;但唯有在人类彼此的“凝视”与联结中,在不断向内的求索与对多样性的尊重中,我们才能找到对抗一切机械与虚无的力量,捍卫那份使人之所以为人的、温暖而复杂的“主体性”。

这不仅是医学影像领域的革命,更是一面镜子,映照出智能时代我们每个人都需要作答的生存哲学。

本文根据对深圳湾实验室博士后占淦的专访整理而成,文中观点代表嘉宾个人学术见解,供科普交流之用。

文字统筹|姬二 鲍啦

编辑|鲍 鲍

责编|远 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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